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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山日报:风雨野猪棚

浏览次数:735 信息来源:黄山区焦村镇 作者:汪少飞 发布时间:2019-08-12 08:31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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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山里管住在山棚里看护苞谷,驱赶野猪,叫看野猪;管晚上住着的山棚,叫野猪棚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当满山遍野的苞谷露出上尖下圆的棒骨蕊儿,队里便派持枪民兵或有土枪的劳动力看野猪。

大山里的野猪棚都搭在居高临下的能环顾四周的岗头上。以山为背,先整平夯实地块,用小杉木在山背前竖起三角架,再将宽宽的杉树皮排开盖在三角架上,用竹片夹实后再用铁丝固定;门也是厚实的树皮或木板框起来的,可上长锁,防白天有人偷被褥什么的。棚前挂着竹梆,有风的时候,都会咣当咣当地摇着,响着,仿佛一位小巧的荡着秋千的大山的歌者。这竹梆管用过一阵子,但时间长了就不灵了,野猪、山猴什么脑子鬼精得很,听多了便知这是人类设计诓骗它们的。

哥常带书上棚。上半夜“哎霍,哎霍霍”地吆喝一阵后,便躺在用竹子搭成的窄床上看书,记得他带上过《分水岭集体化日记》和《十万个为什么》等。《分水岭集体化日记》是一群下放在东北的男女知青写的,以“日记”的形式记录他们上山下乡的历程,我后来看过。入睡前若其它山棚没放枪而自己近期手头上子弹宽绰,就放上一枪后大睡无事。但很少放枪,因为子弹管得很严,难弄。也有有事的时候,单只野猪出来倒没什么,野猪群出现就糟了,一出来就是大小几大家子,十几数十只的阵列十分壮观,不一会便会糟蹋一大片苞谷,等发现举枪,野猪们已逃之夭夭。队长不客气,扣工分!

那年暑假,哥去公社参加民兵集训了,母亲便拉着放假在家的我和她一起,顶替我哥上棚。那天下了一天大雨,我们沿着哥每天爬行的打转的羊肠山道到了苞谷山,苞谷的叶子上还滚动着水珠。我们没枪,一晚要到棚外吆喝三五次,长长的“哎霍,哎霍霍”声在谷林和群山回荡,时有音波回壁,余声重叠。我是第一次看野猪,不会吆喝,就手呈喇叭状学着。晚上,站在山巅,风吹月泻,谷叶婆娑,游若碎银,皎月似乎唾手可得,星星仿佛一触即落。约莫到了下半夜,朦朦胧胧间我被一声声尖厉的啼泣声惊醒,山风从棚缝中闪进,豆大的煤油灯扯气般欲灭不灭的,我的背上冷汗淋淋。床很窄,我睡里侧,母亲睡外侧。母亲拉紧被子道:“别怕,猫头鹰叫。”

看了几晚野猪都相安无事,只是每晚都惧怕猫头鹰的叫声,叫得人毛骨悚然。

天空露出鱼肚白时,两只大野猪出现了,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野猪。四肢粗长,身上的毛和家猪的猪鬃一样粗硬,沾满泥土,成了褐色,大而长的獠牙锋利无比,它们咬断小灌木和细竹子又窜进苞谷地。伏在山林边的刘大叔用手上的土铳对着野猪放了一枪,受伤的野猪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,迅猛得如野狼一般。刘大叔来不及上火药,躲避不及便就近爬上了一棵树,那野猪拖着外流的肠子,先是抬头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树上的刘大叔,然后直起身子、伸起前爪往树上扑,眼看就要咬到刘大叔的脚了,一咬到就会被拽下来,被野猪撕咬得骨断肉裂,刘大叔听天由命,拼命地缩上双脚,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哪知,因为树干偏细,笨重的野猪扑了几次都落空了。野猪不甘心,卷土重来,使出它的撒手锏,用吐着白色的粘着血块唾沫的长而尖的巨口,疯狂地咬着那棵树的下部。那棵勉强能承受刘大叔重量的树,不大,还没碗口粗,一直艰难地左右摇摆着,晃动着。疯狂的野猪一边咬着,还一边用足有两百多斤的身躯顶着、蹭着那棵树,树摇摇欲断,随着一声凄惨的绝望的叫喊,刘大叔……

“快起来,快起来!”母亲摇醒了浑身汗水的我。

白天干活时,我将昨晚做的梦说给刘大叔听,说这可能是野猪棚的棚神托梦给我,叫我提醒你打野猪时留点神。刘大叔先是哈哈大笑,然后说你说的还真像,野猪及野猪受伤后追咬人,大致就是那样的。不过我当时如无大树可爬,会转过身来,用枪管对准伤猪的血盆大口,狠狠地捅进去。

看野猪除能多拿工分外,还有个好处就是肚子饿不了。在野猪棚前生一堆火,掰一堆苞谷往火堆里一扔,不一会棚内外就弥散开苞谷的嫩香。“拂着天上风,沐着山顶月;喝着竹筒茶,啃着苞谷棒;请我当神仙,老子也不让。”这一顺口溜在大山里流传了多年。这种时日确实让不少看野猪的大山人悠然自得、乐不思蜀了一阵。

到了苞谷吐紫须、露金牙时,队里便开始掰苞谷了,看野猪也就结束了。哥带回了被子、油灯、衣物,带回了《分水岭集体化日记》等,下山不再上去了。若上去,得待明年的夏末初秋了。我翻他的书时,从中落下了几封信,信封上的字很小但很娟秀。哥将步枪漫不经心地撂在一边,俊气的脸上有淡淡的失落。这使我想起了村里的长久叔和炳森伯,在村里的长辈中,他们是最有文化的也是过得比较体面的人,也是“野猪棚”的老前辈。他们曾和我说过不少“野猪棚”里面的故事,男人和女人,说他们在年轻的时候,也就是解放前后那些年,也不曾“安分”过。每次喝酒,他们总是说了个开头或说了一半,就神神秘秘的,不说了……

时月轮转,叶红叶落。当年持枪看野猪的帅气的哥,已到了花甲之年,代哥看野猪的母亲,还有神秘说笑的炳森伯,已离世多年了,上一辈看野猪的人,几乎都不在了。尽管野猪还经常出没,但大山里早已不看野猪了。当年那熟悉得能记住每块地势的苞谷山,或荒芜或植上了新树,自我离开故乡后,就再也没有上去过。